首页 > 实时讯息 >

薛舒:午夜列车

时间:

火车总在午夜十一点经过道口,我住在道口东侧五十米的临江小区,那是我半年前刚入住的新居所。站在北窗前,可以看见千米之遥的远处,黄浦江平静而又浩浩汤汤地汇入渺茫无边的长江。道口却在我的楼下,一低头,茂密水杉夹着两条长长的钢铁色轨道。没有火车,因为是白天。它们仿佛只在午夜出行,二十三点过后,夜色笼罩的天幕下,它们用声音的方式告诉我,火车来了。

千米之外的黄浦江边是一座近乎浩瀚的集装箱码头,那里矗立着无数辆伸展着巨臂的吊车,那里堆积着无数个庞大的长方形箱子。它们大多是橘红色,也有铁灰色,它们方方正正的身体上涂着一些字母,我无法猜测字母代表什么,但我知道,它们有出处,它们也有归属。那些在午夜经过我家楼下的火车,把它们从出处运来,再运往我并不知晓的远方的归处。

是的,午夜火车并不载人,集装箱码头让货运列车有存在的必要,为了不妨碍白日里人类繁忙的生活与交通,它总是在午夜出现。天地间没有阻碍,天地间飞短流长的声色渐稀,货运列车的轰鸣声传来,传到失眠人的梦外。

午夜十一点,我总是用我的耳朵清数每一节车厢。火车轮子碾压铁轨,演奏出某种粗略而又单调的旋律,徐步而来的四四拍,如歌的行板,每四个小节出现一次切分音符,那代表某一段铁轨上正碾压过车厢的接口。十六个切分音后,旋律渐渐远去。我并不知道那一列拖载着十五个集装箱的火车,它将开向何方,但我知道,那些连接成一条长龙的橘红色或灰蓝色方盒子是十五个,剩下的那一个切分音符,属于火车头。

火车如期而来,而后,渐行渐远,每一夜,同一时刻。有时候我会想,午夜的列车永远都在那个时刻开来,以及开走,那是不是意味着驾驶着火车的司机永远只上夜班?

这么想的时候,心里便泛起浪漫的哀伤。午夜的列车并不会自动从码头启程,也不会自动开往远方。总有一个人,要注视着铁轨前方迎面扑来的黑夜,而后,沉沉地坠入它,深澈而无边无际。一米之外的道边水杉与它擦身而过,五十米外那个用听觉清数车厢的人,与它擦身而过。午夜列车,把时光开进更深的夜,四四拍,每四个小节出现一次切分音符,它们摇曳着来,摇曳着把我送入梦乡。

早晨醒来,天光照亮了时间,两百米外的中环高架上车来车往,五十米外的道口,只有人声和汽车声。那是不被黑夜青睐的白昼喧嚣,它们杂乱而又清醒,它们压根不愿意记得,在这个道口,在此地,午夜的列车如何义无反顾地驶入黑暗,就像流星驶入夜空……

据说,千米之外的集装箱码头将在三年后被国际邮轮港替代——这是小区物业管家说的,他总是画一个饼,来给投诉午夜列车打扰了夜寝的人。听到这个消息,我的欣喜与忧伤在那一刻同时涌出。四四拍,如歌的行板,当它不再奏响的时候,我将得到平静的梦与夜眠。可是,那段节奏单一的旋律,以及那一抹即将被替代的流动的钢铁色,也将永远消逝在最后一次夜行中吧?

对了,还有那个驾驶着午夜列车的司机,会不会与我一样,在最后一次驶入深沉的黑夜时,欣喜与忧伤同时涌出?

原标题:《夜读 | 薛舒:午夜列车》

栏目编辑:郭影 文字编辑:史佳林

来源:作者:薛舒